楼下门禁的呼叫铃又响了,那种老式居民楼特有的动静,短促一声,隔两秒再一声,像谁在铁皮盒子里摁圆珠笔。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,是隔壁单元的老陈,他正仰头冲五楼喊话,说车堵在巷口了,让挪一下。喊完他转身往回走,步子不急不慢,手里还拎着半袋馒头。巷子窄,两边塞满了车,后视镜几乎要碰着墙上的电表箱。老陈那辆银灰色两厢车我认得,左前轮毂盖早掉了,露出黑乎乎的铁圈,停得歪歪斜斜,车尾还探出半个身子挡着垃圾桶。

这巷子里的车大多是这样,有个地方塞进去就算赢。有人拿旧轮胎占位,有人用粉笔在地上画线,线画得歪歪扭扭,倒也没人计较。老陈的车是二手的,买来第三年就懒得洗了,灰扑扑一层,小孩用手指在上面画笑脸。他常说车就是个腿儿,能跑就行。可去年夏天他跑了三趟修理厂,空调不制冷,修车师傅说是冷凝器堵了,掏出一堆柳絮和死虫子。老陈蹲在旁边看,说这跟人鼻塞一个道理。
我坐过他一回车,去城西旧货市场拉书架。座椅塌下去一块,弹簧顶得后背发麻,他拿件旧棉袄垫在驾驶座上,说夏天烫屁股冬天冰腰。路上他跟我算账,说这车一年保险两千多,油钱每月四百,停车费省了但罚单吃了三张。他拍着方向盘笑,说比养个孩子省心,至少不用辅导作业。车窗摇上去费劲,得用手往上提着玻璃,咔嗒咔嗒响。路过减速带时后备箱里咣当一声,他说是千斤顶没固定好,一直懒得弄。
旧货市场门口车位满了,他绕到后面一条断头路,把车塞在两棵梧桐树中间。树皮上全是车蹭的印子,白一道黑一道。搬书架时他让我踩着他车后座够绳子,座椅皮面裂了口子,露出黄海绵。他说这车以前是个女老师的,接送孩子用了六年,后备箱里还留着半盒蜡笔。我摸到座椅缝里一枚硬币,他接过去看看,说够买根冰棍。书架横着塞进后排,门关不严,他用绳子从车窗穿出去绑在门把手上,说凑合十公里没问题。
去年冬天他这车打不着火了,早上六点半在楼下吭哧吭哧拧钥匙,声音像老头咳痰。我下去帮他推,他挂二挡松离合,车蹿了两下着了。他说电瓶该换了,又拖了俩月才换,旧电瓶拎去废品站卖了三十块。换完新电瓶那天他特意绕路去买菜,说感觉车轻了半吨。后来有回下大雪,他车陷在巷口泥地里,前轮空转甩了一身泥点子。他下车看了看,从后备箱翻出半袋猫砂撒在轮子底下,倒了一把就出来了。他说这招是跟网上学的,管用。
上个月他车停在路边被快递三轮蹭了,右后门凹进去巴掌大一块。快递小伙要赔两百,他摆摆手说算了,自己拿皮搋子吸了两下,鼓出来大半。剩个小坑他也不管了,说留着当记号,找车方便。昨天我又听见楼下门禁响,还是那种短促两声。这次是老陈媳妇,喊他下去挪车,说挡着人家三轮车过不去了。老陈在楼上应了一嗓子,隔了半分钟才听见他趿拉着拖鞋下楼,钥匙在手里转着圈,哗啦哗啦响。

















